(發表於2010年11月17日)

 

《幸せな涙》

 

 

「我要再喝!」吧台前的白石,舉著空空的玻璃杯,放大嗓門叫著瑪麗珍再倒酒。

 

這女人又發酒瘋了。身為店長的瑪麗珍,真怕心愛的店會被白石毀了,所以即使過了關門時間,也讓白石一個人喝到滿足為止,這就是只屬於白石的VIP服務。

 

瑪麗珍替白石倒酒,腦袋則在運算,今晚已經是白石的父親去世後第九天了。她倒過酒後,嘆一口氣,拿著一個又一個空瓶回到吧台後收拾。

 

這九天以來,白石都在晚上跑來喝酒,頭三天似乎有手術要做,並不是喝很兇,可是接下來六天就喝得像爛泥似的────聽緋山說部長顧慮到白石的情緒,安排了兩週休假給她,所以受害的當然是瑪麗珍,幾乎有一週都只為白石延長營業時間,雖然白石喝的都有付錢,但要處理醉倒後的她真的很麻煩────幾乎每次都讓白石留在店裡睡覺,到白天待她醒來叫她自己乘車回家。

 

要瑪麗珍坦白的說,她不敢認同眼前的白石就是過去拯救自己的專業醫生。現在的白石跟一個經商失敗的年輕人沒兩樣,只懂得借酒澆愁,還喝得忘記天日,將生活變得沒條沒理────總之就是很慘的感覺。

 

亡父之痛,誰沒有感受過,沒有過的只是時候未到,終有一日都要接受這種痛苦;不過當然有人永遠都無法從這個悲痛逃出,就這樣永遠哭下去,瑪麗珍不想白石成為這一類人,因為白石的雙手還有很多可能性、能夠救贖很多生命的可能性。

 

想到這裡,白石又喝完一杯,又再重複舉杯,瑪麗珍又再倒酒,然後讓白石邊低吟邊喝著。

 

這時候,瑪麗珍聽見白石的手袋傳來電話鈴聲,白石的手機在響著,可是喝酒的人沒反應,於是瑪麗珍說︰「妳的手機在響喔。」

 

「唔────?」白石望向被冷落在後方沙發上的手袋,再把手上的酒一飲而盡。「嘿嘿、那不用理會的。」她用手拭去嘴角剩下的酒精,整個人伏在吧台上。

 

話雖如此。「那是緋山打來的。」瑪麗珍還是逕自在白石的手袋掏出手機接聽了。

 

「白石…?」另一端的緋山大概知道白石正在瑪麗珍那兒喝酒,應該沒可能在短時間內接聽電話,所以語氣顯得有點疑惑。

 

「是我喔,醜女。」────果然是。緋山聽見瑪麗珍的聲音,果然跟預計一樣,白石又是喝得連電話也不聽。「最好快點來啊,不然這傢伙又要在我店睡覺了。」

 

「嗯我現在過來。」語畢,緋山就將手機闔上拋回手袋,她把圍巾繫緊一些,開始從醫院起程到瑪麗珍那邊。

 

 

 

 

爸爸走了,肺癌帶走了他,一個內科醫生就這樣走了……

我不明白,為什麼不幸總是降臨在給予別人幸福的人身上?

 

 

 

 

白石喝完這杯後,就沒有再向瑪麗珍要求更多。

 

她體內的酒精含量幾乎達到極限了,再喝下去也只會吐,她不想為瑪麗珍添清潔的麻煩────在思緒混亂中,還剩下這一點善良,其實也是一種諷刺。

 

因為不快而喝酒,因為不想為人添麻煩而無法盡飲,到了最後,吃虧還是那個喝得快暴斃的自己。

 

我是一個醫生,我是為病患帶來幸福,我得到的是不幸。────這句話像咒語一般,在白石的腦海迴轉,然後,淚水從眼簾滾下。

 

白石哭得很靜,比發酒瘋時還要寧靜。她不停用手拭去流下的淚水,只是無論怎樣也拭不完,淚水只會愈下愈多,愈下愈快……

 

瑪麗珍握著白石的手機,只祈求那個人快點來把這場雨停住。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緋山下車後,在這充滿酒吧的街道上穿來插去,她不太喜歡這裡,畢竟街上有很多搭訕男出現,所以她加快步伐,直接走到瑪麗珍的酒吧裡去。

 

打開店舖的玻璃門,旋即看見伏在吧台上的白石,手上還握著酒杯,可是已經沒有再盛酒了。

 

「真慢呢妳這醜女。」在沙發幾乎睡著的瑪麗珍,總覺得這一刻的緋山很偉大────終於可以來帶走白石了。

 

「啊啊,真對不起,我現在就走。」緋山不滿的瞪了瑪麗珍一眼,然後轉身欲離開。「唉────」她嘆著氣。當然這都是說笑的,怎可能對白石放任不管。

 

緋山走到白石旁邊,俯身視察幾乎沒有氣息的白石,在對方的旁邊說︰「白石,要走了。」

 

聽見緋山的聲音,白石終於有點反應,她的身體顫動一下,隨即又回復靜止。條件反射嗎?緋山沒好氣的,唯有用點力讓她起來;她兩手放在白石的肩上,開始搖晃對方的身軀。

 

可是沒開始搖晃前就被白石抓著自己的手。「白石…?」到底白石是不是酒醒了,緋山還弄不懂,她只感覺到白石的身體因為酒精而發熱,她的手傳來的溫度就是最好證明。

 

「緋…緋山醫生?」白石緩緩抬起頭,剛從暗中返回光亮的現實,使白石的眼睛睜不開來,她只能憑藉對方的聲音和身影判斷,這恐怕是她現在唯一剩下的判斷能力了。

 

「要走了喔。」緋山再說,這次的語氣相對地溫柔。

 

白石為表示不願意,她用更大力度捉住緋山的手,像小孩子抱著心愛的玩具一樣不肯放開,也寸步不離的坐在吧台前,即使白石還處於迷糊狀態,她的意識蠻強的︰「我不要!緋山醫生也來陪我吧!」原本伏在桌上的身軀起來了,下一秒白石的臉就掛上笑容,另一隻手抓住緋山的肩膀,硬把緋山放到旁邊的座位。

 

「…喂、」緋山才沒開始抱怨,就見到白石伸手在吧台後拿了一個酒瓶,連在旁看著的瑪麗珍也阻止不了,瞪著眼看白石把酒開了,再次喝起來。

 

「緋山醫生,」白石轉個頭向緋山舉起酒杯,這時候緋山才看清楚她人臉上的淚痕和紅腫的眼睛。「為我們的不幸乾杯────」才沒有乾杯,到頭來只是白石一個人在喝而已。

 

嘩啦嘩啦地吵著,然後哭泣,這就是白石的作風嗎?緋山在一邊觀察這不似白石的白石,這一刻的她根本沒辦法出言阻止。

 

畢竟,失去疼愛的人是很痛苦的事。

 

數天前緋山收到瑪麗珍的「投訴」,說白石在店裡喝得不願走,緋山只能平靜的將白石的事告訴瑪麗珍,無疑,要是有方法能夠讓白石從痛苦中得到一時的救贖,哪怕是酒精的麻醉,緋山也覺得無壞。

 

然而,現在的白石就看似從那哀痛中不能自拔,自暴自棄的傷害自己。

 

緋山從白石手上搶過酒瓶,就連那僅餘的酒也不讓白石再喝,她把酒瓶遞給瑪麗珍的一刻,白石又開始像個小孩子一樣鬧起來。

 

「鬧夠了!跟我走!!」終於,緋山再忍不下去,很兇的向白石罵起來,氣氛一下子僵硬起來,白石停止吵鬧,旁邊的瑪麗珍也嚇呆了,從來沒有想像過緋山會這麼兇,瑪麗珍一瞬間對她柔弱的印象重新定義────這也沒法子,緋山這一面大概只會給不聽勸告的病患知道。

 

緋山扶著白石,雖然有點吃力,但還是撐著那個比自己高大的身板走起來,她倆離開瑪麗珍的店,找了一輛計程車;途中白石沒有說話,她跟緋山一同坐在車裡的後座,兩人的臉擺向窗外的景色,在深夜的道路上只覺街燈特別刺眼。

 

一個又一個的光影,隨著行走中的計程車衝過來,白石闔上眼,腦裡旋即回憶父親的喪禮畫面,那個充滿了被父親醫治過的病患、跟父親共患難的醫學界朋友、白石家的親屬…………可是,大家都沉默地低頭,向這位醫學界的名人默禱,大概也是為此感到婉惜,臉上都掛著傷心的表情。

 

身為女兒的白石,就在一邊沉默不語,成為過去那個被稱為優等生、板著臉的白石。

 

知道父親肺癌逝世時,白石剛好在翔北完成了一項切除手術,替癌症病患切除壞死的組織,同時阻止癌細胞擴散,可是這也來不及,癌細胞還是帶走了一個人的生命;只是,那並非白石執刀的病患,而是她的父親────白石博文。

 

得知消息的剎那間,白石感到一陣暈眩感,維持了幾秒時間,那短暫的數秒間,每過一秒,白石就愈辛苦;幾乎透不過氣,她用手抓著心口,嘗試調整呼吸,然後跌倒了;旁邊的橘醫生和三井醫生都在她的身邊待著,直到她脫離了這些痛楚。

 

白石慢慢跑起來,到那一刻還是跟大家說自己沒問題,最後還是逞強的離開手術室,然後以最快的速度離開了翔北,趕去收容父親的醫院。

 

────這些都是緋山親眼看見的。緋山跟白石一樣,看著窗外的街燈,同樣憶述前陣子發生的事。

 

可是反思這些有什麼作用?白石的父親是無法復活的,這一點對於身為醫生的兩人來說是無可否認的。

 

白石的內心也掙扎著,她知道這是鐵一般的事實,卻又不想讓它成為事實,這是多麼矛盾啊。她自問畢生而來也未曾有這種矛盾的表現,當兩者互相磨合而無法得出結論,就只有另一條路────逃避。

 

換句話說,就是將現實中的自己麻醉。白石選擇了用酒精的時候,起初也未曾想過有如此效用,第一晚到瑪麗珍那兒,明知自己的酒量不好,也硬喝了幾杯,考慮到有預約手術(雖然部長有叫她先休息,但她堅持要完成),她並沒有越過界限,乖乖的喝完就走。

 

第二晚、第三晚,雖然獲批了休假,白石依然想完成剩下的事,也喝得比較少。

 

第四晚、第五晚、第六晚………她完全放肆了。酒精的麻醉能力遠超想像,愈喝愈多果然使她的思緒能夠模糊,持續下去就不會知道自己在幹什麼的程度;她不介意,反正是瑪麗珍的店,很安全,所以不論幾杯也喝下去。喝到吐了也沒差,這對她比較好,因為吐過又可以再喝。

 

這種感覺連同不想接受父親的死的感受一樣,白石都無法振作過來。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安全地抵達白石的公寓,緋山攙扶那個人到家門前,在白石的手袋亂翻才找到鑰匙開門,這時候的白石也未算很清醒,至少她踏進家門時還是跌跌撞撞的。

 

緋山擔心讓白石在自宅也會有意外,比方說撞到桌角流血之類的意外,所以她打算再待多一會陪伴白石。

 

白石身上散發出的酒氣,從玄關傳到客應去,亦沾到緋山的身上。「嘿嘿……」被緋山扶到沙發上半躺的白石,沒意義的對著緋山發笑。

 

「…笑什麼?」緋山問著那個傻乎乎的白石。

 

對方並沒有回應,白石用自己的能力站起來,她站得東歪西倒,乏力的向前走幾步,再伸手抓住一旁的矮凳,往廚房的方向走,她打開廚櫃,在裡面拿出一瓶喝了一半的威士忌。

 

「喂…!」緋山走到坐在廚房地板上的白石,從她手上再次奪走白石的麻醉劑,這次白石乖乖的讓她搶後,給予緋山一個笑容。

 

雖然白石的笑容不缺乏向來給人清秀美目的感覺,卻在緋山眼中只是一個虛偽的笑容────這人怎可能笑得出來。

 

「緋山醫生,這是在安慰我嗎?」白石仰望站立的緋山,用手撐住地板讓身體站起來,她靠在旁邊的雪櫃,凝視比自己矮小一點的身軀,臉上還保持著笑容的問道。

 

「我…」未作出回覆,先被對方塞住嘴巴。過於強烈的酒氣流入口中,一下子差點將緋山醺暈,突如其來的接吻,身體也不禁軟化,手裡的玻璃瓶離開五指的束縛滑到地上。

 

哐噹────

 

清脆的破碎聲傳到耳裡,兩人的腳掌都沾到了冰冷的液體,除了白石身上散發出的酒氣,這下連廚房的地板也一樣了,緋山立即蹲下來把玻璃碎片拾起。

 

正在拾玻璃的右手,被白石抓住。

 

「不用拾。」白石淡然地說,樣子甚為認真,完全不像剛才還是醉醺醺的樣子,她止住緋山的動作,另一隻手同時拾起一塊較大的玻璃,故意用手指在鋒利的位置劃了一下,指腹很快就破一個口,鮮紅色的液體也隨之湧出。

 

緋山猛力推開白石到牆壁,使她無法觸碰其他碎片,再抓著她的手腕,讓那塊碎片離開,然後將受傷的地方放到口裡,吸啜著帶腥味的血液,連同剛才入侵口腔的酒精融和一起。

 

身為醫生認為這行為並不科學,雖有聽說過動物受傷也是透過舔的方式用唾液治癒傷口,但這對人類沒有明顯幫助的,不然也沒有她們醫生的存在;不過,視之為一種情感表現的話,又是另一回事。

 

正漸漸減少的血腥味給添了一份鹹澀,緋山並未發現自己的臉上添了一道淚痕,忽然有股使她窒息的難過襲上心頭,彷彿會將胸口的疤痕刮開,緋山的胸口感到一陣疼痛。

 

 

 

 

這種疼痛,究竟是皮肉上的創傷,還是發自內心的痛楚?

我搞不懂,為什麼每次看見妳也會感到如此痛苦。

 

 

 

 

緋山不會明白失去父親是多麼難過,但她從過去的意外中知道,自己受傷害是何等痛苦。

 

她看著自暴自棄的白石,猶如那個因為受傷而曾經感到絕望的自己;只是,當時的緋山因為健康問題而不能用酒麻醉自己;她很難過,看見這個魂魄不全的白石,感到非常心痛。

 

她是不允許白石這樣傷害自己的,絕對不允許。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為什麼緋山會落淚,這時的白石是不會明白的,她只能夠默默地看著緋山哭著,對方放下自己手上的傷口,用手拭淚的模樣。

 

不過白石肯定的是,麻醉時限已過。她現在的腦袋清晰得很,也會伸手撫著緋山的臉頰,用拇指輕輕擦去陸續滑下的淚水。

 

一滴又一滴的濕潤,似是白石想要掉的眼淚,緋山就在替她哭泣,白石很內疚,把別人捲進自己的情感和愚蠢的行為裡,她已經不知道落淚的原因,只是用雙臂抱緊緋山,自己也哭起來。

 

白石才發現這是父親死後第一次向別人痛哭;抱著一個人,被對方的溫度懷抱,似是回返小時候抱著父母親哭泣一樣。

 

其實,即使是成年人,也有像小孩子般哭泣的權利。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兩人互相依偎,哭到累為止而入睡。

 

直至拂曉來臨,柔弱的光線穿過廚房的窗戶溜進屋裡,白石睜開雙眸,沉默地看著靠在自己肩膀上的緋山。

 

這真的叫不幸嗎?打量著緋山安和的睡臉和紅腫的眼睛,白石如是反覆思考;經過昨晚的發洩她的心情也平靜過來。

 

看回手指的傷痕,這是真實的;由地板傳到屁股的冰冷,這是真實的;身邊的人,這是真實的;父親的死────這是真實的。

 

「對不起。」

 

從白石口中給吐出的數個音節,吵醒了緋山,她懶懶的醒來,呼出溫熱的氣息。「…怎麼了?」可是說話的內容似乎沒有打進她的腦袋,她問著白石,想要白石重覆話語。

 

「沒有,沒什麼。」白石對她淺淺一笑,對緋山來說,這比昨晚那個牽強的笑容來得更真誠,為此緋山也不需要再聽什麼話語,只是一個笑容便足夠了。

 

緋山動一動坐在地板上變得僵硬的身體,身上的數處關節響起來,她站起來向前走兩步,開始收拾晚上的殘局。「再發生這樣的事的話,我可不會理妳的。」她說。

 

未拾起第一塊玻璃片,忽然被一股力道拉後,緋山整個人被白石從後面抱著,腰間也被那人的兩臂環住,然後後腦被對方的額頭抵住。

 

「不會的。」白石輕聲說著,聲線微弱得只有兩人的距離才聽見。「我不會再讓這些不幸的事發生。」她提起緋山的手,在緋山看不到的視角,吻上她的手背。

 

 

 

 

因為我找到我的幸福了。

 

 

- END -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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