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篇是我近年最喜歡的作品…
因為裡面描寫的都很深刻
而且得到許多讀者的感想、我很高興

(發表於2011年8月27日)

 

《COLORS》

 

「手術終了。」

 

伴隨剪鉗落在金屬皿上的聲音,手術的執刀醫白石惠以平淡的聲音說道,周遭的護士們都鬆口氣。

 

成為醫生,經歷過千遍手術,手腕會變得純熟,救到的人自然愈多。

 

可是,不是所有醫生都有神之手,即使有了,也不是所有病都能夠治好。

 

前陣子因為人事調動,作為急救科一員的白石給調派到心臟血管外科值班一天,查房的時候,聽見等待進行心臟搭橋手術的新吾健太問︰「醫生,妳的制服是什麼顏色的?」

 

心臟血管外科的制服是深紅色的,急救科的制服則是深藍色的,一看就知道。「深藍色的…」

 

「啊啊,剛才我見到醫生的制服背後寫住『EMS』,我就想醫生的制服是其他顏色呢。」跟白石年紀相若的新吾說,見到白石有點疑惑,他戴上放在一旁的太陽眼鏡說:「我,見不到任何顏色喔。」

 

「咦?」

 

原來新吾患有先天性色覺辨別障礙,而且是屬於全球約有1%人口患有的全色盲。

 

「色盲都算了…現在心臟也有問題呢,哈哈哈。」嘴巴上說的是悲慘的事,新吾卻哈哈大笑了。「醫生好年輕啊,實習醫生?」

 

「畢業了,兩年前。」

 

「看過很多血吧?」

 

白石點頭。

 

「曾經有人告訴我,血的顏色很恐怖,見到就會暈倒呢。」新吾說。「可是,我連血的『紅色』是怎樣也沒有概念啊,高中時學的生物課,什麼紅血球白血球,動脈血和靜脈血對我來說都一樣啦。」

 

不懂得如何安慰這位病患,白石無言。

 

「不過,當我遇上喜歡的人,我就知道什麼叫『顏色』。」新吾拾起錢包,在裡面掏出一張男女合照遞給白石:「她是我的未婚妻,很可愛吧?我們下個月就會結婚囉。」

 

白石小心翼翼接過照片,盡可能不在上面留下指紋。照片裡的兩個人笑得很燦爛,新吾比現在更胖一點,女子笑的時候帶著酒窩,突顯了可愛的外表,是會使人發自內心微笑的一對小情侶。

 

「嗯,你們很合襯。恭喜你們。」白石笑著,把照片還給主人。

 

「謝謝。」新吾收回照片。「我的未婚妻是個攝影師,是她教會我顏色是什麼一回事。看到會令人感到涼涼的,是冷色系;令人感到溫暖的,是暖色系。單純看著顏色什麼都感覺不了的我,見到她拍下的照片就會明白,然後,我被她的作品感動了。」

 

「是位很好的未婚妻呢。」

 

「但是,」

 

「嗯?」

 

「流血明明不是一件好事情,為什麼血是紅色的呢?」

 

白石無語。

 

嘟嚕嚕嚕嚕……嘟嚕嚕嚕嚕………

 

恰巧PHS響起來,那次的對話就到此為止。

 

 

 

 

剛完成肝切除手術的白石,匆匆洗完手後就跑到食堂,雖然剛完成手術使她沒有食慾,可是這段時間約了別人,白石已經遲到五分鐘。

 

「對不起,我遲到了。」白石找到某人的身影後,連忙走過去拉下椅子坐下,對面的人已經正在用餐。

 

「不要緊。」緋山美帆子,白石在急救科的同僚。「外科的人也漸漸懂得找妳去幫忙了。」

 

「所長說那邊能學到很多事情,所以也把那邊的手術分配給我。」

 

「上一次去了心臟血管外科的值班吧?怎麼樣?有轉科的打算嗎?」

 

「沒有,」白石拿起托盤上多出的叉子,叉起緋山的雞塊。「因為美帆子在急救科,所以我也一直會在急救科。」

 

聽見白石直言,緋山差點被白飯嗆到,「咳咳……我說啊,不要在這種場合說肉麻的話。」幸好吃飯的時候一直也會把清水帶著。「還有,在醫院叫我『緋山醫生』。」

 

「說起來,那邊有一個患有全色盲的病患啊…上一次跟他聊天的途中,又被叫去幫忙……」

 

「全色盲?」

 

「嗯,好像真的什麼顏色也看不見,平常要戴上太陽眼鏡。」隨後,白石微笑了。「可是,總覺得那個人很幸福,比起能夠看見顏色的我們。」

 

走在街上,我們會看到不同的臉孔、聽到不同的聲音。跟別人相望,轉個頭就會忘記他的臉孔,別人的聲音鑽入耳裡,轉個頭又被另一個聲音蓋下去,到了最後,屬於那些人的東西,路過的我們都會忘記。

 

對於我們而言,那些人是毫無色彩的。

 

只有重要的人,才會記得她的臉孔,記得她的聲音。

 

 

 

 

「誒,轉院了?」午飯後去門診部奔波餘下的半天,在更衣室見到緋山的白石,得知新吾轉院的事情。

 

「聽柏原說他提早進行手術,然後轉到其他醫院休養。」

 

「這樣啊……很可惜。」

 

「什麼可惜?」

 

「他跟我說了冷色系和暖色系的事,然後問了我――――『流血明明不是一件好事情,為什麼血是紅色的呢?』」

 

「奇怪的問題。」緋山關上儲物櫃,坐著等白石換好衣服。

 

「不過,我想到答案了。」

 

「怎樣的?」

 

「因為有血有肉的人才會給我們帶來溫暖。」白石把西裝外套穿好後,往儲物櫃門上的小鏡一瞧。

 

聽見這個答案的緋山,忽然有點感慨。

 

「對我來說,還是不溫暖的顏色呢。」白石轉身,見到緋山捂著胸前,她知道,那個使緋山繞路畢業的疤痕。「雖然已經很少做夢,可是,一旦回憶起受傷的過程,我還是覺得很心寒、很可怕。」

 

「不過,正因為這樣,我也對妳更加珍惜。」白石覆上緋山捂著胸前的手。

 

「回去吧。」白石拉起緋山的手,離開充滿痛苦回憶的疤痕。

 

「嗯。」

 

只要經歷過一次,就會更加珍惜。

 

生命只有一次,要是能夠發生奇跡,那就必需珍惜到永遠。

 

「啊…啊……嗯……白、白石惠……!」

 

珍惜還會叫著自己名字的聲音。

 

「等等――――啊啊……我、」

 

珍惜還會抓緊自己手臂的力度。

 

「我、我好愛妳……!」

 

珍惜還會在這種時候變得坦率的妳。

 

紅色,屬於妳的顏色,即使跟血的顏色是一樣,對我來說,也是最溫暖的顏色。

 

 

 

 

只有重要的人,在我們眼中才富有色彩的。

 

所以才能夠在白色的人群中,找得到那個人。

 

偶然能夠一起休假,兩人都會到街上購物。

 

店內太擠的關係,白石決定在店外等緋山,然後緋山提著兩個紙袋出來後,卻不見白石在門外,而是站在較遠的地方跟一對男女談話。

 

「惠。」

 

說話中的白石,給緋山的聲音打斷。「……啊,美帆子,抱歉,」然後她向緋山介紹眼前的兩位︰「這位是兩個月前在醫院的新吾先生,這位是新吾太太。」

 

每天在醫院面對太多病患,緋山幾乎記不起來,可是抬頭望見戴上太陽眼鏡的新吾先生,就知道是兩個月前白石提到患有全色盲的病患。

 

「你們好。」緋山向兩人點頭。

 

「真是巧遇呢。沒想到那次之後還有機會見到醫生。」雖然戴上太陽眼鏡看不見眼神,可是攜著妻子小手的新吾先生散發出溫柔的氣場。

 

「我也是剛好拿得休假出來逛逛呢。」白石笑著。

 

「真的很感謝醫生們!」頸上掛著一台單眼相機的新吾太太,突然向白石和緋山道謝︰「要是沒有醫生進行手術,我恐怕就要守寡了。」

 

「哈哈哈,白石醫生是急救科的啊。」新吾先生笑著說。

 

「…是這樣嗎,失禮了!」新吾太太的臉上浮現羞澀的紅暈。「不過,還想作為答謝,我來替兩位拍一張合照吧。」然後非常雀躍地提起單眼相機,對準白石和緋山。

 

「我的妻子是天下最好的攝影師啊。」

 

「這樣行嗎…?我們這樣……」站在白石身邊的緋山,有點疑惑地問。

 

「有什麼不行?」白石的手摟著緋山的肩膀。

 

「是~看這邊,チーズ!」

 

作為把照片傳回給兩人的途徑,緋山把電郵給了新吾太太。

 

在這時候,白石跟新吾先生這樣說了:「新吾先生問過我的,還記得嗎?」

 

「嗯。」

 

「血是溫暖色,我想――――那是因為有血有肉的人才會給我們帶來溫暖。」

 

「跟我一樣的答案。」新吾先生很滿意的一笑。「自從跟她結婚後,我的世界好像變得更多色彩。」

 

 

 

 

購物後的黃昏,白石拖著緋山的手,在海堤旁邊散步。

 

――――自從跟她結婚後,我的世界好像變得更多色彩。

 

――――而且全部都是溫暖的顏色。

 

腦海一直回響新吾先生所說的話,白石的臉上只有呆滯。

 

「在想什麼事情?」走在她旁邊的緋山,很容易就能察覺到。

 

「嗯,我在想,新吾先生和新吾太太,真是令人感動的夫婦呢。」

 

「能結成夫婦本來就是感動的事,人人都是如此呀。」

 

「可是,」白石停下步伐,轉向海邊的夕陽。「新吾太太的出現,把什麼顏色都看不見的新吾先生添上色彩,治好連醫術高明的醫生也束手無策的障礙。」

 

「因為是重要的人啊。」緋山抓緊白石的手。

 

「我在美帆子心中,是什麼顏色呢?」

 

「這個嘛……我不說。」緋山別開臉,故意捉弄白石。

 

「跟我說嘛。」

 

「黃色。」

 

「誒~~好過份。」白石嘟著嘴巴,然後用手勾起緋山的下巴。「不過,我就成全美帆子的意思吧。」

 

兩人在夕陽下感受對方的氣息。

 

本來彼此是白色的存在。

 

可是,一旦認識下去,就會漸漸替那個人塗上顏色。

 

然後,成為重要的人。

 

 

- END -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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